归途中的七重身_一碗面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一碗面 (第4/6页)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不回来。”

    “你不会。你在路上,你就会回来。”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暖的,带着路边的草香。远处有一片田,田里有一个人弯着腰在拔什么。阳光落在那人背上,照出一大片汗渍。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几秒。

    “妈。”

    “嗯。”

    “等我到家了,你也给我煮碗面吧。”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

    “好。”

    许诺继续开。公路在前面铺开,望不到头。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把着方向盘,心里那碗面还没煮,但她已经闻到味道了。不咸不淡。烫的。葱花漂在汤上,青菜切碎了,面煮得刚好。她在心里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

    “咸不咸?”阿春问。

    “刚好。”

    “那就好。”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很小,但阿春听见了。她也笑了一下。车继续往前开。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路面被晒得发亮,远处的地方像有一层水在晃动。那是热气,不是水。她母亲也说过,天热的时候,路会变“湿”,其实是晒出来的幻觉。

    2

    “别盯着看,眼睛会花。”阿春说。

    “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也这样,盯着路面看,说前面有水。你妈说那叫蜃景。你听不懂,但记住了那个词。”

    许诺愣了一下。她确实记得。那是在回外婆家的路上,母亲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脸贴在母亲的背上。路很长,太阳很大,她看着前面的路面,有一片亮亮的,像水。她说,妈你看,前面有水。母亲说那是蜃景,不是水,是光。她不懂,但记住了那个词。蜃景。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光。一直都在,只是你以为那是水。

    “妈。”

    “嗯。”

    “你也是蜃景吗?”

    阿春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你希望是,就是。你希望不是,就不是。”

    许诺把着方向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遍。

    “我希望你不是。”她说。

    2

    阿春没有回答。但许诺感觉到她哭了。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哭,是那种眼泪流下来也不擦的哭,像她小时候躲在门后面听到的在厨房里的那种。但是是她自找的。因为她说了希望。也许她一直都在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也许在等一个人说,你不是幻觉,你是真的,你是我的。

    许诺没有再说话。她把车窗摇上来,隔绝了风,隔绝了热,把车厢变成一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继续开。路还很长,但她不急。碗还没煮,面还没下锅,汤还没烧开。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路,可以慢慢开,等到那个碗端上来。不烫,刚好入口。

    ---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许诺开上一个缓坡,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是一片平原,田地被切割成不规整的色块,有的黄,有的绿,有的刚翻过土,露出深褐色的茬口。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风吹进来。风里带着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烧秸秆的烟气。

    “阿春。”她喊。

    “嗯。”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在老家,你去过哪些地方?”

    阿春想了想。“你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你上学,我跟着。你去小卖部,我跟着。你蹲在巷口看蚂蚁,我也蹲着。你看不见我,但我在。”

    许诺把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最记得哪个地方?”

    2

    “巷口那个石墩。你放学以后,经常坐在上面等你妈下班。你坐在那儿,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石墩,腿晃来晃去。等了多久?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你从来不急。你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回来。”

    许诺想起那个石墩。水泥的,表面粗糙,夏天晒得发烫。她坐在上面,看着对面的街口,等母亲的身影从那个拐角出现。每次看到母亲骑着自行车拐过来,她就从石墩上跳下去,书包都来不及拿,跑过去喊“妈”。母亲停车,单脚撑地,摸她的头,说“等久了吧”。她说没有。不是客气,是真的不觉得久。

    “你后来也等过她。”阿春说,“在火车站。你要走了,你让她别送。她非要送。你们站在进站口,你说回去吧,她说再等一会儿。后来广播催了,你进去了,没回头。她站在栏杆外面,一直看着。你看不见她,但我看见了。她哭了,你妈。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你走。”

    许诺的鼻子酸了。她不知道母亲哭了。她以为她走的时候,母亲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树不会哭。

    “她哭的时候,在想什么?”许诺问。

    “在想你以后要吃很多碗面,没有她煮的。”

    许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流着泪,开着车。阳光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把泪珠折射成一小片光。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许诺没再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公路很直,灰白色的。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白蒙蒙的,把远处的山遮住了一半。

    2

    “阿春。”

    “嗯。”

    “你也是等她的人吗?”

    “我不是等她。我是等你。”

    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等我什么?”

    “等你喊我。”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她以为那些时候没有人等她。原来有。一直有。只是她没喊。

    “妈。”她喊了一声。

    “嗯。”

    2

    “我到了前面,找一家面馆,你给我点一碗。”

    “好。你要吃什么面?”

    “清汤面。多放青菜。”

    “不放rou?”

    “不放。”

    阿春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滑出来的、像猫伸了个懒腰的笑。“你从小就这样。吃的面不要rou,就吃青菜。你妈说你像兔子。”

    许诺也笑了。“我现在也是。”

    “嗯。还是那只兔子,跑了很远,又回来吃面。”

    许诺把车窗摇上来一点,风小了。她看着前面的路,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线,像还没合拢的伤口。

    “妈。”

    2

    “嗯。”

    “你怕不怕我等不到?”

    “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那碗面。”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

    “不会。你到了,面就到了。”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信了。她需要信。需要知道前面有人等她,有一碗面在灶台上,汤正在烧,水快滚了。

    她继续开。天快黑了,她打开了车灯。光柱照亮前面一小片,灰白色的,再往前就是黑。

    “妈,你帮我看着路。天黑了,我有点看不清。”

    “好。你开你的,我帮你看着。”

    2

    许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心里那碗面还在煮。水还没开,但她已经闻到味道了。不咸不淡,葱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