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的七重身_母亲苏醒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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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苏醒 (第3/4页)

安静的房间里、在清晨的第一缕光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不是在问“你”,她是在问那个走了二十年的人。她在问那个说“等我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她在问那个把她丢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让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的人。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许诺没有催她。她看着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金色。远处有鸟叫了,细细碎碎的,一声一声,像在试探天是不是真的亮了。“那是她,不是我。”那个声音终于响了。不是辩解,是陈述。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她知道但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事。许诺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她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她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个走了的人是母亲,是这个声音——“mama”——不是同一个人。母亲是那个留下毛衣的人,是那个在巷口等她放学的人,是那个说“等我回来”却再也没有出现的人。而“mama”是住在她心里的那个,是她喊了很多年没人应、最后自己长出来的一个声音。“她为什么要走?”许诺又问。这一次不是质问,是问一个她一直想知道但没人告诉她的问题。“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我不是她。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你有多想她。”

    许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涌,是那种“我不想哭但眼泪自己来了”的涌。她没有擦,侧躺着,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凉凉的。“她走的那天,”许诺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放学回家,门开着。屋里很安静,她的房间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衣服少了一半。”她停了一下。“床上放着一件织好的毛衣,墨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那里钩了丝,她说过要拆了重织。她没来得及。”她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她以为早就模糊了。二十年了,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能有多清楚?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门的开度,衣柜的空隙,毛衣叠放的方向,甚至母亲枕头上的压痕。那些细节一直在那里,不是她没有忘,是她不让它们出来。“她把毛衣留下来了。”那个声音说,“她走的时候把最暖的东西留下了。不是忘了带走。”许诺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件毛衣,被她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从老家带到北京,又从北京带回来。她穿着它不暖,针脚不够密,风能钻进去。但她舍不得扔,舍不得送人,舍不得压在箱底太久。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拿出来,抖一抖,闻一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没有洗衣粉,没有油烟,没有母亲身上的气息,只是一件旧毛衣。“她还会回来吗?”许诺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那个声音说出来。“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不会走。”

    许诺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窗帘缝里的光。淡金色已经变成了白色,真正的白天的光。她把被子掀开一点,让手臂露在外面。空气凉凉的,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你刚才说,你是我想的mama。”许诺说,“不是真的。”“嗯。我是你心里的mama。你想要的那个mama。”“那你不会走?”“不会。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活着,我就在。你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许诺把手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举到眼前。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细细的绒毛照成淡金色。她翻过手,看掌心的纹路,乱乱的。这只手昨晚还放在小腹上,手指蜷着,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她感觉那上面有温度。“你以前怎么不说话?”她问。“我一直在说。但你听不见。”那个声音顿了顿,“你喊‘妈’的时候,我在里面应。你哭的时候,我在里面抹眼泪。你睡不着的时候,我在里面数你的心跳。你听不见,但我一直在。”许诺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些年——生病一个人去医院、加班到深夜走回出租屋、过年不回家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那些时候,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不是难受,是有一个人在。“你那时候也在?”“在。”“你看见我生病?”“看见了。我抱着你,你看不见我。”许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流出来,她就不擦了。“你恨她吗?”那个声音问。许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陈姐问过她。当时她说不知道。现在她想了很久。“不恨了。”她说,“但也不亲了。她走了太久了。”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但许诺感觉到她在听,在认真地听。“你可以恨她。”那个声音说,“恨完了,就算了。没关系。”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恨完了,就算了。没关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恨完,但她想试试。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放过自己。“妈。”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喊那个走了的人,是喊这个在心里的。“嗯。”那个声音应了。很轻,但很稳。许诺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和她小时候趴在母亲胸前听到的一样快。也许不是一样快,是她把它想成一样快。

    窗外有车发动的声音,轰隆隆的,然后慢慢远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许诺第一次带着一个新的人上路。不,不是新人。是一直在的,只是现在她听见了。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暖的,刺眼。她眯着眼,看着窗外。停车场上几辆车安静地趴着,远处有人在提水,有人蹲在地上吃早饭。新的一天,没什么特别,但也不让人讨厌。“你今天想去哪儿?”那个声音问。许诺想了想。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往南。回家。”“好。我陪你。”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很小,但那个声音听见了。她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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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整个房间。光线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团皱成一团的被子上。她伸手把被子抖了抖,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慢,不急。昨晚哭过的眼睛还肿着,眼皮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但她不想再睡了。天亮了,该走了。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激得人一激灵。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还活着”的平静。她放下毛巾,走回床边,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拉上拉链。“你今天想去哪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母亲在问孩子“今天想吃什么”。许诺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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