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1/1页)

    午时，李存嗣出宫回府，谁知刚到长街拐口，却见一人怒气冲冲地从王府正门里出来，此人头戴高帽，手里拿着断成两截的教尺，身边跟着个提包的小童子，显然是福安今早请的教书先生。

    李存嗣认得他，见状忙从马上下来，道：“徐先生？这是怎么了？”

    徐连桥神情怪异，一张蓄须白脸上似被人作弄过般染着斑斑墨迹，他又气的不轻，面色正红，一红一黑尤为滑稽。

    虽怒气冲天，徐连桥仍不忘礼节，先俯首作了个揖，才闷闷道：“王爷，想我徐连桥年过六旬，在永继里教书都快三十载了，从未见过贵府少爷这样的学生，您看看，他把我这老头子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我学识浅薄，实在教不了他，您另请高明吧。”

    李存嗣脸色一沉，待要说话，忽见福安从府里跑出来，便厉声问：“福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安脚步一顿，本想追出来跟先生赔个不是，说说好话，哪知竟撞上了王爷，便是有心为阿狸遮瞒也不能了，结结巴巴道：“这，奴才...先生他...”

    李存嗣瞪他一眼，将马鞭子丢给他，迈步就往府里去。

    府里诸人三三两两聚集议论，时不时还偷笑几声，见李存嗣回来了，才止了声音，作鸟兽散。

    李存嗣直奔书房去，推开门一看，只见书房中散落了一地的宣纸，其间还滚着几根笔，桌上、墙上皆是飞溅的墨汁，连挂在墙上的那副名家画作《千山鸟飞图》也遭了殃，染上了不少的小黑点。

    阿狸此时正盘腿坐在书桌前用手掌沾了墨汁印着玩儿，他听见推门声，忙抬头去瞧，看清来人后高兴唤道：“李存嗣！”随即想起他一早就丢下自己，便撇起嘴来小声抱怨说：“你早上到哪里去了，我到处寻不着你。”

    李存嗣黑沉着脸，冷漠地走过来，一把就攥住他的手腕，使劲将他从宽大座椅上扯下来拽着就往外走。

    阿狸本体是猫，对危险气息额外敏感，他直觉这样的李存嗣极度可怖。

    “李存嗣？你做什么？你带我去哪里？”阿狸转动手腕不住地挣扎，双脚拼命往后蹬，但这一点都不能减缓李存嗣的脚步。：“慎王府不养闲人，你既然不想读书，本王也不强人所难。今天你就滚出慎王府，生死都不与我相干。”李存嗣头也不回，看都不看阿狸一眼，随他挣扎，似乎真的铁了心的要将阿狸赶出去。

    阿狸听了这话，心中又惊又恐，双目之中很快蓄满泪水，大叫道：“我不走！为什么要我走？我哪里做的不好了？”

    李存嗣不再说话，只管朝王府大门走。

    离那朱漆大门越近，阿狸便越是害怕、委屈，情急之下，计上心头，他猛地朝前一扑，抱住了李存嗣的腰，哭喊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就是了，我...我改就是了。”

    李存嗣脚步一滞，终于停了下来，将阿狸扯到身前来，用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见他双目艳如红花，还趁着盈盈泪珠，便如美玉逢晨露，不由得被撩拨地心底一阵悸动，方才还十分气恼的情绪竟消散了不少。

    李存嗣低头与阿狸对视了片刻，心里虽软，口气却还强硬着，漠然道：“阿狸，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既做了人，就要有人的样子。做人，就是要读书识字、知礼仪、懂规矩。你今天不该作弄徐先生，以后再也不能发生类似的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阿狸光滑幼嫩的脸颊，轻声道：“你若想待在我身边，就必须听我的话，不听话的人就是没用的人，我不需要没用的人。阿狸，现在告诉我，你可愿听我的话？”

    阿狸被吓的不轻，一直呆呆看着他，听到他最后一句语气和缓，忙点头道：“我听话！我以后都听李存嗣的话。”

    李存嗣抿唇一笑，牵了他的手往回走，吃饭时又特意让人做了一道莲子雪鱼，算是小小的安抚。

    午后，阿狸蜷在春凳上睡午觉，书房早已收拾得当，李存嗣坐在桌前看着往年江南、江北两地官盐的产销记录，对候在案前的福安道：“过几日大概就要去江南江北了，到时候你与阿狸随我同去，要带哪些东西你看着打点吧。”福安点头应了，转头看了眼春凳上呼呼大睡的阿狸，轻声问道：“那..还要给少爷请先生吗？”李存嗣微微摆手：“都要走了还请什么，等回来再说吧。对了，你封点银子给徐连桥送去，记得赔个礼。”福安也应了，又问：“前几日，公主殿下打发人来问了几次，都是问王爷之前带回来的那只猫儿，奴才想着王爷近来事多，不敢拿这些小事来烦恼王爷，可若公主再差人来问，奴才怎么回话才好呢？”

    李存嗣想不到李云羡还记挂着阿狸，心里不觉有些厌烦，淡淡道：“就说死了不就行了，蠢货，这点小事也拿出来问我。”说罢，极不满地瞟了福安一眼。福安忙点点头：“是是是，王爷说的对，是奴才愚钝，下次公主再差人来问，奴才就这么回。”李存嗣心思全在江南江北的官盐上，冲着福安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无事不必来我这儿，做好你该做的。”

    自此几天后，阖府上下都忙着做准备，李存嗣因炜帝吩咐，差了几波人去王遂安府上问候，但回回都被王家人恭敬又疏远地打发了回来，说是家中老母突发急病，已有几日卧床不起了，实在无心待客，连王遂安本人也向朝廷告了假，求准在府中侍疾。李存嗣听了这消息，冲着福安道：“看来这王大人是去不成了。”果然，出发前两天，王府就传出消息来，说是王氏老妇人去世，王遂安需得丁忧守孝，当夜便写了奏折，请辞了太尉府盐铁使的官职，要携家带口回湖阳老家为老母守孝去。

    王遂安突然请辞着实让炜帝不满，但官盐是国本大事，容不得半点延误耽搁，他也只好下旨让李存嗣依计行事，并让江南、江北各派地方官员协助亲王督办。宣旨意的人刚离了王府，福安就激动地扶着李存嗣起身，高兴道：“没了王遂安，王爷这回可能好好露脸了，若有他在中间挡着，反倒显不出王爷的本事了。”

    李存嗣满不在意地往书房走，道：“有人挡着，未必不是好事。”

    福安疑惑，正欲开口忽听一阵“咕咕”声从空中传来，只见好几只白鸽都落在庭院中央，李存嗣伸出左手，口唇一抿，吹了声又短又清脆的哨儿来，一只雪白的鸽子就主动从地上蹦出，飞到他手臂上站好，细细的脚杆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信笺筒。

    李存嗣取下筒子，放飞了白鸽，转开筒头后从里面倒出来一卷又薄又窄的纸来，信纸一展，只见上面写着：“高厄敬问王爷安，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李存嗣微微一笑，顺手将纸条丢进了养着睡莲的广口细肚青花瓷里，看着那纸慢慢在水中分崩离析才转身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