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 (第1/1页)

    或许他不该在今天夜里出门。秋夜露重，贴着训练靴的简陋胶底，搞得他站不住脚。他一面动作浮夸地舒展几下疲乏的背肌，试图活络筋骨，一面又四下望着。

    他几乎一眼看见莱纳——像猎手锁定食物，带着某种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熟练。月亮挂在天幕上，像一颗明晃晃的水银。无云的夜色黑得一层甚过一层，银光了无遮掩，为世界刷上肃肃秋霜。但莱纳的短发依旧是淡金色，甚至贴近亚麻，像母亲缝制上衣时扯回的布。它们都具有某种魔力，常常吸引他伸手去抚。

    莱纳用手一招——不消说，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跟上。目的地远离兵团中心，荒区未清理的杂草尚有余势，仍茂盛得朝人张牙舞爪。他努力抬高膝盖迈大步，踩折了高高低低的狗尾草。鞋底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四下只听见小虫唧唧乱叫，没人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声如擂鼓，响彻他体内的河谷山川。

    走上半晌，他看见一个干草堆，很高、蓬蓬的一个。应该是新堆来喂牲口的，还算干净，修整几下就是个暂时的巢窠。莱纳撅着屁股用手拨弄出一条空道，回头叫他进来，自己又钻进半边身子。他走过去，蹭掉鞋上的泥，顺着莱纳拓开的路往里拱。草堆里一股醉醺醺的发酵味，蒸出的热气让他舒服了不少。干草茎尖尖的，抓得他脸刺挠，但这不重要。也许这堆干草从猪粪堆上滚过，但随意吧，这不重要。

    也许是怕他冷，莱纳一把将他搂过，大掌揽住他十五岁的、介于青年少年间的瘦削肩头。他听见莱纳低低的、温柔的笑，宽厚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莱纳比他大两岁，却壮得像在战场上扛过几百次炮筒的老兵，有令人羡慕的胸腹力量与肱二头肌。每每他和让在食堂争执，莱纳便用铁铸的大掌硬生生拉开两人，再像长兄似的把两人分别劝回座位。或因这种体魄，莱纳的体温也更高，不会受冻，褥子年借给阿尔敏盖着——喔，扯远了。

    草堆刺扎扎的，瓢虫在头顶停一下又飞走。他们用rou身撑起的小世界被呼吸熏得湿热，水汽沉沉落在睫毛。他干脆阖眼钻进莱纳怀里，脑袋蹭着他的颈窝，像初生的小狗，细软的胎毛尚是湿的，眼前漆黑，只凭着本能往热乎处靠。莱纳见惯他的撒娇，任他的胳膊慢慢收紧。

    然而他冲动、幼稚、本质顽劣；把退让当作纵容，着迷于挑战这份宽忍的深度。他轻车熟路扣住莱纳的头，在黑暗处毫无章法地冲撞，牙齿磕碰于柔软的唇瓣间。吮紧舌尖，铁锈味丝丝缕缕地游走。他感到原本搭在肩上的手变得僵直，继而发颤、最后抓上了自己后枕处稍长的头发。

    应该要哭了。

    他停下来看，果不其然。莱纳聪明、负责、体魄强健，却永远学不会长吻中的换气。那双英武逼人的眼睛像今夜的约会，潮热且雾气腾腾。这样孩子般的、脆弱的莱纳，只有他看见。

    他又钻进莱纳怀里，像猫标记领地一样用毛绒绒的脑袋蹭着胸口，想把气息留得更浓。当然，别人只会觉得可爱，比如莱纳。莱纳又拿出一贯的做派，指尖顺着他的发旋轻轻梳理，和母亲一样。他叹口气，鼻梁压在厚而软的胸肌上，瓮瓮地讲：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对方只搂紧一些，没有答话。半晌，一个吻落在他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