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狂王～ (第2/2页)

将所有的怨愤发泄在他身上——未曾经历过任何快乐的时光，所以千夜咎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也不能理解口口声声说着带他这个累赘一起逃走，是为了不让千夜家主获得任何力量、对他憎恶入骨的母亲，此刻为何会露出悲伤的表情。

    更没有料到，在这个只要将他杀死，就能彻底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的关头，她非但没能痛下杀手，甚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试图阻止血咒生效，让千夜咎的时间长久地停止，并抹去他的记忆、使他的灵魂得以在无垠的全新梦境中沉眠，希望梦里的他可以摆脱家族的束缚、再从头好好地活过一次，能够重新获得爱人与被爱的权利。

    协助重犯越狱的玖兰李土，也很快得到惩处，君王玖兰怜悯他是自己的儿子、年少轻狂不分是非，或许是被邪魔歪道蛊惑了心智，便决定只消除他至今为止全部的记忆，给他一个洗心革面、纠正过错的机会。

    可惜这个仁慈宽容的原谅，却终究未能实现它美好的本意——即使丧失记忆，玖兰李土自私自利、古怪疯狂的本性也始终未改，并在数千年以后，以玖兰悠与玖兰树里刚出生不久的第一个孩子、真正的“玖兰枢”为祭品，试图强行唤醒始祖枢，妄想将他作为最强大的傀儡驱使。

    漫长的时光中，千夜咎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四岁的样貌沉睡，与始祖枢的棺椁一起，存放在玖兰家的祭坛里，然而千夜咎的母亲赌上一切缔造的封印，终归没能敌得过千夜家主血液强大的咒力，数千年的抗争将它的力量消磨得所剩无几，在玖兰李土杀死真正的“玖兰枢”、玖兰始祖苏醒过来的时候，弥漫在空气中浓郁的玖兰血气、与轰然爆发的强大魔压，让这个与玖兰家相关的血咒也开始暴动。

    千夜咎从长眠中苏醒，随着躯体的成长、血液力量的逐渐觉醒，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血咒彻底冲破了封印，千夜咎恢复记忆、诅咒同时应验。

    ……

    这些晦涩的过往，千夜咎早已为之痛苦地挣扎过，而他当然不是一味沉溺于悲伤、裹足不前的性格，再次重温并不能让他产生更多的失落与挫败——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玖兰李土的灵魂已经完全恢复力量，能够附着在他的儿子支葵千里的身体上，不巧的是，抹去他记忆的封印，也恰好被这不稳定的魂力波动、阴差阳错地冲撞失效——千夜咎的能力在修改记忆的同时、必须要读取相应的记忆，此刻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正是几个小时前，随着玖兰李土记忆的恢复，事先植入他灵魂中的咒力被触发的同时，从他的记忆里看到的东西。

    那场浩大的动乱距今数千年，只有数量极其稀少的纯血种，才能活过这漫长的时光，数代血族生生灭灭，加上为维护纯血种尊荣的高层刻意地隐瞒这个丑闻，千夜家便顺理成章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元老院中也无人认得的存在。

    至于那一代知情的纯血种，不是陷入沉睡、就是早已自寻解脱，玖兰悠与玖兰树里辞世后，玖兰李土就是唯一经历过那段往事的活人。

    纯血之血皆有独一无二的专属能力，得益于千夜血独特的咒力，千夜家曾是血族中最擅长咒术的家族，千夜咎为解除血咒所拜访过的那些宗族，这方面的底蕴其实不及千夜家的万分之一，然而随着千夜家主叛乱失败、千夜全族被诛，千夜家的咒术也被列为邪恶的禁术、被毁灭得彻彻底底。

    ——没有想到，会在玖兰李土恢复的记忆中，重见它的端倪。

    作为千夜家主谋反的同伴，玖兰李土经常与他在千夜家的地下密室会面，偶尔有一次看到放在桌子上、关于千夜咒术的古卷——

    “同样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血咒，千夜就能做到不可逆转，其他的纯血种却不行，你们千夜的血，还真是有趣啊。”

    ——原来，犯下伤害玖兰枢的深重罪孽、遍寻不到解决血咒的方法，果然是因为血脉中流淌着肮脏污秽的千夜血。

    黑暗沉滞厚重、宛如携着千层砂石的浑浊洪流，几乎要将人压垮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前路全部崩裂、化为沉不见底的深渊，千夜咎茫然无措地站在断层边缘，逐渐被这浓郁的绝望溶蚀。

    却在此时，有人从身后抱住他，眷恋的熟悉气味顿时充斥了嗅觉，独属于玖兰枢清冷的体温贴合着整个背部，温暖得几乎让他流下泪来。

    “阿咎，要出发了。”温凉声音亲昵地响在耳畔，带着浅浅的轻叹，听着柔软得令千夜咎整颗心脏都微微颤抖，“怎么会来这里。”

    下意识地立刻转身回抱着玖兰枢，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中，千夜咎近乎无赖地肆意依靠着他——不知不觉习惯了玖兰枢的宠爱，他竟已变得这样脆弱、完全无力掩饰那些泛滥的糟糕情绪，语声带着压抑的哽咽，“……小枢，对不起。”

    就是在这里，玖兰枢进入他的生命，让他得以拥有那段一生中最美好、最温暖的岁月。

    但是……他却没能保护好无比珍贵的至宝。

    倘若那时他能早去一步，就可以赶在元老院回收玖兰李土之前，亲手帮助玖兰枢杀死他，永绝后患——

    这一切，其实早就应该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