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初肆（四） (第2/2页)

生产、制作和运输抗日物资。＂

    ＂彼时我才11岁，父亲自不会将一切告知我，也竭力隐瞒地下工厂的事宜，不愿让兄长过早卷入纷争。但好景不长，民国二十九年，祖父去世，父亲既要cao持殡葬，又要打理工厂运输物资，终日劳心劳力，终于还是病倒了。”

    “家中的事务一下子压在了兄长的肩头，我有意替兄长分担，但兄长却让我放宽心，万事有他在。我知道兄长是为了我好，但从那以后，我与兄长的见面次数骤减，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更是寥寥可数。＂

    ＂直至有一日，我去看望父亲，在父亲房门外听到了兄长的声音。＂

    许聆云说到此处，平静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孟倾湘感受他手指微颤，心知这是要说到关键处了。

    ＂我听到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轻声嘱托兄长，将一批重要的物资运抵长沙，并强调此次行动高度机密，只能由许家人亲自押送，任何人不得经手。＂

    许聆云谈及此事，声音略带哽咽，＂父亲还和兄长说，一旦……一旦物资暴露，便将暗藏的火线点燃，与日本人……同归于尽……＂

    ＂父亲让兄长对天发誓，只许成功，不许将物资……拱手让给日本人。＂

    ?许聆云眼眶泛红，惨淡一笑，＂我眼睁睁地看着兄长拂袖而去，从此便没了回音。＂

    ?孟倾湘猛然握紧了拳头，握得许聆云膝上一震。

    他怒不可遏地看着被回忆揭开伤疤的许聆云，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时还如此幼小的许聆云，怕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为兄长祈福，却落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孟倾湘很难想象，许聆云在夜深人静时是否也曾痛恨过自己的弱小与无能，又或者这根本无需想象，许聆云本就是会这样自省自责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兀自拉过许聆云颤抖的手，握进自己拳心。

    一股暖流自手掌汇入心脏，许聆云抬起头，与孟倾湘无声对视。

    ＂所以，你哥哥的任务失败了，既没有运输成功，也没有同归于尽。＂

    孟倾湘直视许聆云的眼睛，默默地给他输送能量，引导他继续往下说，“那这和汉｜jianian有什么关系？和国｜民｜党｜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他没有失败，”

    许聆云接下来的话让孟倾湘大跌眼镜，“这个任务他完成得很好，且相当及时。接收这批物资的军队，因为这批物资挺过了大大小小的遭遇战，为后续战役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孟倾湘听得眉头紧锁，＂成功了？成功了他怎么不回家？是在回程的路上消失的？”

    许聆云摇摇头，＂我不清楚。长沙方面的接头人说，兄长到达长沙后，将物资运送到安全处，便派押送的弟兄们守好物资，又通过线人联络接头人接收。＂

    ＂部署好这一切后，他只身外出办事，后来便失去了消息。众人寻他三天而不得，只好先回到上海，向管家汇报。”

    “管家不敢怠慢，连夜喊醒了我和父亲，我们才知道……兄长失踪了。＂

    孟倾湘听出了其中的端倪，眼珠一转，＂所以他很有可能没有遭遇日军，而是自己选择了消失……莫非是要去完成什么不可告人的任务？＂

    许聆云垂下眸子，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当时也与你存在一样的疑虑，但父亲听完这个消息便晕了过去，我一时慌乱，也无从证实这个猜想，只得先广布人手，继续寻找兄长，其他的事，只能等寻着人再说。”

    孟倾湘点头，“你做得对。那后来呢？”

    “后来父亲醒了，派出了更多人手寻找兄长，但家中事务繁忙，没了兄长便事事都需父亲cao持，他连伤心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只得拖着病体支撑着。”

    “民国三十年，我父亲寻得名医，缠绵许久的病终于有了起色，但皖南事变一朝爆发，国内战局又变得错综复杂。”

    “同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占领法租界，租界内的一大半工厂被毁，一时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许聆云尽可能压抑着自己澎湃的情绪，平静地叙述着当初他经历过的一切，“日军攻入租界那日，父亲因关闭地下工厂，疏散工人，耽误了逃离的时间，日本军队到来时，他正孤身一人被困于杨树浦路的厂房内，四面楚歌。”

    “但父亲毫不畏惧，他写了一封遗书放在只有我和他二人知道的隐秘处，遗书上寥寥数字，却道尽了父亲的心声——”

    「吾乃商贾之身，自当“百尺竿头五两斜，此生何处不为家”，然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万民齐哀，何以为家？」

    「今日寇来犯，吾自请慷慨赴义，君子死国，绝无憾哉！」

    「诸君勿念，我儿勿悲。待驱除外敌，山河平定之日，家祭无忘告乃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