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癣 (第1/2页)

    潜龙镇不是镇，而是赤潭市的一处“城中村”。

    外人想起潜龙镇，总会想起露着钢筋铁骨的毛坯墙面、肮脏拥挤的街道、混乱的治安和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很少有人记得这曾是赤潭要价最高的楼盘之一。

    潜龙镇总体占地不小，一盼花了半个小时也只是简单绕了一角。从楼房的布局和楼间小花园的装饰可以看得出曾经这里是想规划成一片高档居民区的。从“潜龙”这个名字可以看出来，开发商起初对这里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一盼来之前曾在网上搜过潜龙镇的过往，得知开发商是一位在赤潭挺有实力的老板。他的公司在潜龙镇立项之前已在全国完成了好几个楼盘。而他更有名的身份标签是赤潭时任财政局局长的小舅子。

    也许是被开发商的实力与经验吸引，也许得益于这层人脉关系的加持，潜龙镇刚一开盘就被抢购一空。有了充足的资金，大楼拔地而起。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开发商背后的局长后来因为收受贿赂被人举报了，前脚下台后脚就进了监狱。树倒猢狲散，那位作开发商的小舅子也跑路国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了一个公司的空壳，一群讨薪的员工和建筑工人，和潜龙镇这一片烂尾楼。

    当时潜龙镇的所有楼房外部已经建好，里面没有盖完，走廊的灯和扶手都还没有装。当初买房的大部分是工薪阶层，很多是举全家之力买的房子，有些甚至动用了父母的棺材本。苦主们上告无门，一些人哑巴吃黄连认了栽，并且在别处开始了新的生活。还有一群人则选择搬进烂尾楼，成为了潜龙镇最早的一批居民。

    在第一批居民入住后不久，四年一次的总统选举开始了。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了消息，说等新政府换届后会收回烂尾楼动迁。动迁费虽然比不上住户们当时交的钱，但起码能回一下血本。这个此后每隔四年便会出现一次的消息如一剂强心针注入到了苦主们的心里，让已有的居民下定决心住了下来，同时也让更多的人住了进来。大家一起盼着哪一任政府大发慈悲收了这破房子。想不到这一盼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潜龙镇不断涌入新的居民。有当初买房的房主，有附近听说动迁政策想着过来白占一杯羹的，也有外地刚来赤潭打工无处落脚的。他们同第一批居民一样，刚来的时候怀着鲜活的梦，以为自己是注入赤潭的新鲜血液，是蛰伏在这一方城池里的龙。

    时间久了，他们发现自己不过是这个庞大城市rou身中最无足轻重的表皮细胞，从来没有存在在这个城市最核心的部位。他们“活过”，然后“死去”，毫无生气地聚在一起，一层摞着一层，最后形成了潜龙这块城市的癣。

    丑陋，瘙痒。让人恨之入骨，但又驱之不去。

    这群“死皮细胞”可不是那么轻易能被赶走的，他们中不少还揣着白日梦——

    “我那儿媳妇看我全部积蓄投进这个房子里，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受不了她给的窝囊气，索性住进这里。等回头这房子被新政府收了去，我得了钱，那势利眼不得开着加长礼车把我接回去？到时候……嘿！”

    刘老汉原本正在专心剁着案板上的羊rou，突然抬头大喝一声，想把不远处偷食的野猫吓跑。那只野猫一看就是潜龙镇的老油条了，根本不怕人，依旧立着身子去勾那挂在竹竿上的羊肠。

    刘老汉于是手腕一沉，将切羊rou的刀插在案板上，随手从案板下捡了一小块骨头朝野猫扔过去。可惜准头不行，骨头落在了离猫不远的水坑里，将泥水还有混在里面的不知是什么的血水溅起了花，吓跑了要投食的猫，也迸到了坐在附近小木桌旁的一盼脸上。

    “哎呦，抱歉！”刘老汉见自己把今天唯一食客的脸弄脏了，赶忙哈腰道歉，“桌子上有面巾纸，你擦一擦。待会儿那羊肝你就给我一半价钱就行啦。”

    一盼拿过餐桌上那颜色不明的面巾纸刚要擦，木屑味混着rou腥、土腥和胡椒面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没点羊肝，抬头刚想和刘老汉说，只见刘老汉正甩开膀子挥着刀，将一块羊肝剁得咣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