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能不能叫我一声夫君 (第1/1页)

    别院的里屋弥漫着沉重的气氛，三人站在床边却无一人说话，格外压抑。

    洛雪尽看着做了一次又一把把脉和诊断的大夫，手里握着沾了血的木梳，许久，实在没忍住，焦灼地问：“到底怎么样了？”

    大夫收回手，一言未发，但是单看他的脸色就能得知结果如何。

    洛雪尽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跌到地上，被下人扶住了。

    福叔说：“二少夫人别急，我已经让人去城里请别的大夫了，肯定还有救。”

    “但是……”洛雪尽颤着声音刚开口，瞥见床上的人动了动手，立马就迎上去，轻声唤着，“竹生，竹生你醒一醒。”

    楚竹生却未能睁眼醒来，又开始重重地咳嗽，鲜红从他口中溢出，瞬间湿了枕畔。

    “不要，不要……！”洛雪尽用手帕给他擦，转眼手帕就被血浸透了，楚竹生的咳血还是没有停下。

    “大夫！您看！这个能不能救？”

    一个下人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手里拿着装在盒子里的药丸。

    大夫看过后点点头：“能吊着气，也许能撑到城里大夫过来。”

    药丸被送入楚竹生嘴里，过了一会儿，血果然止住了。

    洛雪尽这才喘上一口气，一边红着眼睛一边给楚竹生擦去血迹，又换了枕巾。

    他知道楚竹生爱洁净，这样会让他舒服一点。

    一旁大夫斟酌着开口：“夫人，人待会儿应该能醒，若是撑到城里的名医过来还是很有希望的，别的我就……哎，我就是山里一个赤脚大夫，医术不精，又条件有限，现在我已经尽力了。”

    这病古怪又罕见，原本就无人能医，山里的赤脚大夫自然束手无策。

    因为怕得罪楚家，这大夫冷汗都下来了。

    洛雪尽：“我知道的。”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明明之前病都好转了不是吗？不是说有了冲喜就会好……”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有人预料到。

    前一刻还与他言笑晏晏替他雕刻木梳的人，现在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洛雪尽实在难以接受。

    在他看到楚竹生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一种恐惧感和绝望萦绕住他，如同扯不开的黑雾。

    他只能靠握紧楚竹生的手来得到一丝徒劳的安定感：“要怎样才能好……”

    洛雪尽的话没有人能回答，所有人都沉默着。

    “别哭。”

    手忽然被微小的力道回握，洛雪尽猛然抬头，看到睁开眼的楚竹生，原本拼命忍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竹……呜……”他想要说什么，但话未出口就成了破碎的哽咽和哭腔。眼泪簌簌落下，大颗大颗地滑落打在了楚竹生的手上。

    “别哭，小雪。”楚竹生满眼心疼，想给他擦眼泪却连抬起手都艰难，“小雪，不要哭。”

    洛雪尽也不想哭的，可是眼泪止不住，努力地压着喉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殊不知这样反倒更让楚竹生心疼。

    “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洛雪尽自然不会拒绝，躺到他身边。

    屋内其他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给两人留下空间。

    “眼睛都哭红了。”

    两人睡到同一个枕头上，挨得很近，楚竹生终于能给他擦擦眼泪，说话的声音很微弱，近乎气音，很像是昨夜温存时的呢喃爱语，但甜蜜的氛围不在，洛雪尽被浓郁的悲伤包裹着，哭得喘不上气。

    楚竹生没有再说话，抱着洛雪尽轻轻抚着他的背，可能是没有太多力气，也可能是预料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也就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等着洛雪尽渐渐缓过来，眼泪止住，楚竹生故作轻快地笑了笑：“你瞧你，把我衣服都哭湿了。”

    “对……对不起……”洛雪尽抽噎着，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我给你换一身。”

    “没事，不用换。”楚竹生语调依然温柔如水，“帮我拿一把剪刀和一根红绳来，好吗？”

    “嗯。”洛雪尽立刻就让外面的下人找来，重新回到床边。

    “是要做什么？”

    很意外地，楚竹生用剪刀剪下了他与自己的一小绺头发，然后拿起红绳。

    洛雪尽怔怔地看着，逐渐明白他的用意，眼睛又开始泛酸涌泪。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楚竹生费力地用着红绳将两人的乌发绕在一起，“这样，才算礼全了……就当做是我的私心吧，原谅我，小雪。”

    像他这样快要踏入黄土的人，本不应该做到这个地步，只会徒增另一方的悲伤。

    但是他不想留下遗憾。

    “我想带着它。”楚竹生珍重地将结发收在衣服内层，又看着他说，“能不能，叫我一声夫君？”

    面对楚竹生这样的请求，洛雪尽又怎么忍心拒绝，忍住哭腔，唤出新婚那天就该唤出的称呼：“夫君。”

    “嗯，夫人。”楚竹生满足地笑了，手掌轻轻地拍拍床铺。

    洛雪尽看懂他的意思，又上床躺在他的身边。

    楚竹生说：“装着你首饰的盒子里有个暗层，里面有一把钥匙和玉牌，能去钱庄拿取我寄存的东西。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以后……用那些钱，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别让楚家的人知道，知道吗？”

    很明显，楚竹生是在交代后事，洛雪尽轻轻摇着头，手紧紧抓着楚竹生的衣襟，哭着说：“我不要，你、你会没事的，等大夫来了，你就能好的。”

    楚竹生手指轻抚他发红的眼尾，叹息道：“对不起，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尘归尘，土归土。

    楚竹生对于世间本就没有多少留恋，他在楚宅的那一方囚笼里长大，不管是物还是人，他都没有太大兴趣，日复一日行尸走rou般地活着，病厄降临时他也很平静地接受了，原本他可以淡然地迎接死亡，可是如今……

    楚竹生隐藏在眼底的情绪翻涌上浮，握着洛雪尽的手用力到发白。

    他放不下小雪。

    等他走后小雪便是一个人，要是受到楚家的欺负怎么办？要是小雪的父母又找回来虐待他又怎么办？

    不甘心。

    生来他头一次对上天的命运安排生出怨怼。

    许久，他将纷乱心绪压在心底，闭上眼又睁开时，又是一派淡然。

    “有些困了。”他环住洛雪尽的腰背，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声音弱到快要听不清，“陪我睡一会儿吧，小雪。”

    洛雪尽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听着从他胸口传出来的心跳声，一直持续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