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1/1页)

    刘望山带着刘维维离开家，到赤坑立足，总共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刚落脚的那个晚上。刘望山给刘维维做面吃，刘维维说，“我要回家。”

    刘望山说，“这个就是你的家。”

    刘维维说：“我家在西厅镇洛马村。”

    刘望山Y下脸：“你叫刘维维，这儿就是你家。”

    “我叫顾维维。”

    刘望山走到刘维维面前，一把掌扇在她脸上，“你叫刘维维，现在我是你爸。”

    “我叫顾维维。”

    又是一巴掌。

    刘维维没有躲，她直直地看着刘望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顾维维。”

    刘望山遭不住这样的直视，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把苍老的脸颊埋进同样苍老的膝盖，发出极力抑制却又无法抑制的呜咽声。

    刘望山第二次哭，是在两年之後。刘维维要上学，他得给她入户口。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结婚证，没有血样报告，单凭一张嘴，从民政局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到医院，来来回回兜着圈子跑了半年，最後还是花钱去黑市买了一张假出生证明。那天去敲印，刘望山把最T面的那件夹克换上，牵着刘维维，站在办事处的窗口。

    办事员瞥了一眼，翻着户口本，“你这写着未婚嘛，哪来的孩子。”

    刘望山咽了一口唾沫：“不是在农村嘛，办个酒，也没领证。”他递上出生证明，一只手紧紧攥住李维维。

    “你老婆呢？”办事员问。

    刘望山说，“跟野男人跑了。”

    办事员看了看他们俩，也没怎麽迟疑，“孩子叫什麽？”

    “李维维。”刘望山压出心里的紧张与喜悦，把李维维的手攥得更紧了。

    办事员照着假证明的出生日期写了进去，拿出印章，哐当，按了下去。刘望山接过户口本，看着上面的“父nV”两个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同。他再一次看向出生年月，“九月十二日”，那是他带着李维维离开家乡，跨过桥的日子。

    刘望山打了半斤烧酒，切了一块猪头r0U，自顾自地在小棚子里喝起来，劲儿上来了，他喊在旁边玩的维维，“维维，你过来。看，”，他指着自己的名字，“这是我”，又指了指李维维的名字，“这是你”，“父nV，看到没有，白纸黑字，白纸黑字！你叫刘维维，你是我nV儿。”

    夜里，刘望山听见刘维维迷迷糊糊地说话，“阿爸，我渴，我要喝水。”

    刘望山浑身一激灵，好像被电击了一般从床上骨碌一下起来，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擦，就任意让它流着——这是刘维维第一次叫他阿爸。

    刘维维长得快，又懂事，刘望山在工地做工，她才十岁多，放学回来就会自己做饭吃。到周末，她就做了饭，坐公交去给阿爸送——她嫌外面的餐馆不乾净。一到工地口，工友就开始逗趣，“老刘，有人送饭啦！”刘望山就走过来，他故意走得慢，好像这是自己最光耀的时刻，必须慢慢品味。再大一点，刘维维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攒起来，拉着阿爸去商场里买衣服，还会偷偷m0m0地准备蛋糕，给阿爸庆祝生日。而每年刘望山生日许的愿，都是关於刘维维。愿她身T健康，愿她学业有成，愿她幸福快乐。刘维维考上赤坑最好的高中，刚上学没多久，刘望山就发现了异常，维维有时候回来故意遮着脸。刘望山要发火，维维才说出缘由：班里的一个人小流氓想要追求她，她不从，这人就叫了几个同学在路上堵她。刘望山听了，要去把道理找回来，被刘维维拉下来。

    这事过後两三天，刘望山打探清楚这几个人的路线，骑了三轮车，拿着一把菜刀，在下自习的时候把他们堵在巷子口。几个人吓了一跳，一走近看，是个皱皱巴巴的老头。

    刘望山说：“敢动刘维维，我这条命搭上，也要把你们劈了。”

    几个人四散逃窜，刘望山去追，一把老骨头没跑出多远，就自个摔到地上。那几个人一看，折返回来，对着老头一顿拳打脚踢。刘望山护着头m0到掉出去的刀，像个疯狗似得挥舞起来，才把他们吓跑。

    刘望山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左脚的膝盖疼得厉害，但心却是欢喜的。他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喝点酒。骑着三轮车转，竟然到了当年的那座桥。那一江水照旧在流，夜sE很好，刘望山坐在桥墩，月光满满地溢在江面上，仿佛身T有个什麽东西也漫出来，那东西温热，甜腻，如同蜜一样粘稠，它们浮在江面，朝着大海的方向流去。

    那是刘望山的第三次流泪。这之後，没有人再敢SaO扰刘维维，而他的膝盖，确诊为韧带撕裂，於是工友介绍了另一个工作，给一家外地人开的公司做保安，那家公司叫做鑫源矿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