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女朋友 (第1/1页)

    第二天下午，林丽推开画室门的时候，何裕正背对着门口调颜料。

    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过身，手里的调色盘差点脱手。

    林丽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把那道走廊的光一寸一寸掐断。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宽松的棉质外衫，而是一件黑色蕾丝的情趣内衣——薄得近乎透明，只在关键部位有绣花遮挡。胸前的镂空从锁骨延伸到肋下，腰侧是两条细带，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下身是配套的丁字裤，只有一根细线从腰侧穿过臀缝，前面一小片三角形的蕾丝勉强遮住。

    她的头发今天放下来了，散在肩头，比平时扎起来时多了一分柔软的意味。

    何裕把调色盘搁在架子上，站在那里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画室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落在黑色蕾丝上，透过那些细密的网眼，在他眼前投下她身体皮肤的暖色。他认得她身体的每一处弧度，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此刻被这层近乎透明的黑色网纱覆盖着，那些熟悉的线条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今天……不脱吗？"何裕问。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林丽没回答。她朝他走过来，赤着脚，每走一步，丁字裤那根细线就在她臀缝里轻轻移动。她在画架前停下来，隔着画架看着他，伸手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何裕，"她说，"我想跟你说。"

    何裕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手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的颜料还没干，沾了一点赭石色。

    说什么？"他问。

    林丽绕过画架，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她仰着头看他，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铅灰。

    "我喜欢你。"她说。

    四个字，平稳的，轻的，像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画室里安静极了。走廊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远远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何裕低头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穿着那身为他而穿的情趣内衣，站在光线下，说喜欢他。

    "林丽。"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知道我画完毕业作品……"

    "我知道。"林丽打断他，"你会毕业，会离开。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衬衫领口没系好的那颗扣子，低头把它慢慢扣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一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说。

    何裕握住她扣完扣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颜料，攥着她的指尖，赭石色的颜料蹭在她白皙的指节上，像一小块淡褐色的污渍。他没有擦掉，就那样握着。

    "我不知道能不能画好了。"他说，声音很低，"今天。"

    林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昨天更舒展，带着一点狡黠的温柔。

    "那就别画了。"她说。

    她牵着他的手，往画室角落那张行军床走去。黑色蕾丝的蝴蝶结在她腰侧轻轻晃动，细线在臀缝里若隐若现。何裕被她拉着，步子有点踉跄。

    “我有女朋友。”

    何裕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林丽头顶浇下来。

    她牵着他的手停在半空，行军床就在两步之外，她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却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一种等待确认的表情。

    "你说什么？"

    何裕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退后半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沾着颜料的指尖上。

    "我有女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丽站在他面前，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情趣内衣忽然变得可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打理的每一处细节，全都像一个笑话。

    "那你昨天……"

    "我知道。"何裕打断她，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目光里有愧疚，有混乱，但没有逃避，"昨天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那样。"

    "不该哪样？"林丽的声音冷下来，"不该用手摸我？不该让我用手帮你？还是不该昨天下午在这张行军床上——"

    "林丽。"何裕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别说了。"

    林丽闭上嘴。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画家，他站在画架旁边，衬衫上还有昨天她扣过的那颗扣子，领口沾着一小块干掉的颜料。她想起昨天下午他伏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他手指在她身体里的触感，想起他射在她小腹上之后那只慌乱又温存的手。

    原来那些都可以被一句话覆盖。"我有女朋友。"四个字，把它们全部抹成不该发生的错误。

    何裕似乎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转过身走到画架后面，假装在看画，实际上手指在画框边缘无意识地摩挲，那个动作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林丽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何裕没有回头。"我应该说。"

    "但你没有。"

    沉默重新在画室里铺开。顶灯的光还是那样从上往下砸，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团各自孤立的暗色。林丽站在光线中央，穿着那身被衬得无比讽刺的黑色蕾丝，像一件被错误陈列的展品。

    她弯腰捡起自己进门时扔在地上的外衫，慢慢穿上。纽扣一颗一颗扣好，遮住镂空的蕾丝，遮住腰侧那个还没来得及被碰过的蝴蝶结。每一颗扣子扣紧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毕业作品还差多少？"林丽问。

    何裕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她已经穿好衣服的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不安了。"还差一点。"

    "我今晚去找你。"林丽说，"把画完成。这是工作。"

    她把"工作"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像在重新划定那条昨天被两个人亲手摧毁的边界。何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丽朝门口走去。经过画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幅画——画里的女人安静地侧身坐着，姿态从容而纯洁，仿佛对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忽然觉得那幅画里的女人比她幸运。那个女人永远不会被一句"我有女朋友"从梦境里唤醒。

    她的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何裕在身后说了一句："林丽，对不起。"

    林丽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何裕一个人站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未完成的画，旁边是那张昨晚他独自躺过、此刻还残留着她一点体温的行军床。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指尖上蹭到的那一点她指节的温度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小块干掉的赭石色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