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有条路通往幸福的家 (第1/1页)

    你也想要幸福，对吧。

    我也想。

    在等待金水去售票窗口买票的时候，费小霜迷迷瞪瞪地靠在车站的椅子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悠远的梦，梦里他还在曾经的那家洗衣店，那是他们三人以前共同的家。

    黑洞窄小的厨房，唯一的一只老旧冰箱似乎是永远关不紧的，虚心地掩着里面偷偷渗漏出的啤酒瓶反射的微光。厕所的洗手台上，三只褪色茶杯。马桶圈裂开形成两个脏兮兮的半圆弧，马桶盖子上却贴满了费小霜最喜欢的粉色的水钻贴纸。拼在一起的两张小床，枕头下压着手语书，直到现在费小霜还是时不时翻看，因为有些高难度的表达还需要他学习……

    夏天，做完爱，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湿淋淋热辣辣的，像刚下一场煮沸的雨。小床太热，可是买个风扇都是额外的预算，金彪这个铁公鸡一毛不拔，他总是否决费小霜的提议，说，矫情什么，忍忍夏天就过去了……

    在梦里，三人甚至有时候不约而同地迷惘地想到，说不定这就也是一种幸福。

    毕竟，谁规定幸福必须怎么怎么样了？

    金水把他从幸福的梦里喊醒，费小霜这才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地，跟着他往车站的方向走。

    而车站的另一边，江心则带着一批便衣民警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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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小霜呆呆地牵着金水的手，呆呆地望着车展前火红的宣传标语：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为幸福的人生做准备！”

    他一下有些被触动，迷惘又感伤的。迷糊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牵着陈阿兰的手，他忍不住说：

    “妈，这些都是真的吗？”

    金水回头，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绿皮火车马上就要到站，费小霜攥紧了金水的手。他想，这一来，就是真的亡命天涯了。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铁轨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皮夹克上绣着一朵白的雪花。

    江心显然也望见了他，那种意外的欣喜、转而又变成离奇的痛苦。意外的，江心没有继续追上来，这是他作为警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职。他的双脚被钉死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无法追上费小霜。

    他们两个亡命徒站在轨道的那边，江心一个人站在轨道的这边，这样窄的轨道，却把他们分成了两列截然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世界，火车像野兽般呼啸而过。

    费小霜直直地看着江心，直到他被金水拉上火车的时候，他还从车窗里张望着曾经的爱人。

    江心忽然抬起手，跟他挥了挥。

    费小霜紧紧地闭上眼睛，忍不住泪流满面。身边是金水，眼前是江心，头顶是他母亲在虚空中的无尽呼唤。

    你也想要幸福，对吧。

    我也想。

    在火车加速之前，费小霜忽然挣开金水的手，义无反顾地从车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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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希望这是一场残酷的梦，梦醒之后，我依然回到那个幸福的家。

    费小霜在自己的贴纸本上这样写。

    “老板人在吗？给看下裙子能不能改咯。”

    费小霜应了一声，合上本子拿上皮尺跑了出去。

    “老板你家生意好好喔，约了很久才排到我。”爱美的两个台湾女孩子跺脚跟他抱怨，“听说这样的款式只有你这里能改，我可是大老远跑来……”

    费小霜一边跟客人说说笑笑，一边飞快的在笔记本上记下长宽尺寸。

    “哎，老板不是本地人吧？来市里开店多久啦？”

    “不是本地的，”费小霜笑，“跟爱人一起搬来的，爱人是本地人。”

    “啧啧啧，秀恩爱……”女孩子们摇着耳朵上两枚大大的金属圆环，也笑了，到底八卦，又问，“爱人是干什么的呀？”

    费小霜便有些不好意思地：

    “是警察。”

    “唷！难怪！”虽然不知道难怪个什么劲儿，但就是很难怪就对了。

    “警察的话呢，一天到晚不顾家的，我前任就是警察，然后，拜拜咯。”

    费小霜抬起眼，收起皮尺和图纸、裙子，笑道：

    “他也忙，但对我很好。”

    夏天郁郁葱葱的树叶格外闪亮，像是大自然爱收藏这些华丽丽的金灿灿的贴纸似的。

    费小霜刚把店面的卷帘门拉上，就感到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扑上来，把他高高地抱了起来。

    “哎呀！你天天这么闹烦不烦！”费小霜佯装生气的喊起来。

    江心却没抱够似的，把他放下也还是腻歪上来，他那警官制服又不透气，叫费小霜怪热的。

    “一天没见，也不想我！”江心拉着费小霜的手，小孩子似的晃来晃去，“我都伤心了！”

    费小霜便靠着他的胳膊使劲儿捶他，“想，想得你心都要碎了！”

    两人你来我去地闹腾一番，江心这才问：

    “哎，晚上吃什么？西餐？中餐？”

    “又下馆子？回家吃吧。”费小霜道，“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

    然后他忽然想到，今天好像是金水出狱的日子。

    “金水他……还好吧。”费小霜问江心。

    江心下意识地扣紧了费小霜的手，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叫认识的同事关照着他呢，他是防卫过当，轻罪，在里面不会受很多苦的。”

    费小霜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终究是对不住金水了。

    你也想要幸福，对吧，金水。

    我也想。

    “他出狱之后肯定能幸福的，”费小霜出神地喃喃道，“他救了我一命，上天不会亏待善良的人……”

    江心紧紧搂着费小霜，两人朝着金灿灿的街道上走去。

    夏日树木的浓重阴翳里，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费小霜。

    眼下的三颗泪痣，在他入狱后不知怎的，很快就消失了一颗。

    金水从阴影中走出来，默默地望向费小霜走过的那条阳光明媚的路。

    他希望这是一场残酷的梦，梦醒之后，他依然回到那个幸福的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