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家宴 (第2/2页)

个音节。

    走进门来的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团洗不干净的抹布。

    又脏又破，身上全是泥和灰，头发没过眼睛，不知道多久没剪过。陈凡君借着灯光，仔细打量才勉强看清“抹布”的轮廓，对方似乎是个跟他年龄相近的少年，宽大的破衣裳也藏不住他挺拔精壮的体魄，目测比陈凡君还高半头。

    少年站在门厅，无言的尴尬在席间扩散开来，客人们纷纷投去目光，细微的讪笑声在席间荡漾。赵秀珍听在耳朵里，面子立刻挂不住了，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的脏东西似的露出厌恶的神情，起身抡起墙角的扫帚，不由分说朝少年砸了过去。

    “滚！给我滚出去！都说了今天不许进门，你怎么听不懂人话！”

    赵秀珍年岁虽高，力气可不见小，扫帚咻咻抽打着少年的身体，光看都rou疼。然而少年却没有躲开，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愣愣地站在原地挨揍，不哭不闹。约莫打了半分钟，赵秀珍累了，停手大口喘气，已经遍体鳞伤的少年抬起头，憨傻无辜地揪住老人的衣角，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奶、奶奶，饿，饿……”

    家庭闹剧让餐厅上笑声由轻转亮，针似的刺在赵秀珍耳朵里，把当年那些她抱着小孩狼狈求医不成被人笑话的耻辱往事全铲出来抛在她脸上。赵秀珍恼羞成怒，看着曾经疼过爱过的孙子，再次抡起扫帚，把人往门外打。

    “滚！谁是你奶奶！我没有你这个傻孙子，快滚！”

    少年被赶出了门，闹剧悻悻收场。赵秀珍坐回到桌边，一边轻拍自己的心口，一边给看愣了的陈凡君碗里夹肘子：“凡凡别客气呀，你现在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陈凡君表面听话，实际心不在焉，看赵秀珍缓过劲来后懂事地给她杯子里倒了点热乎茶，亲昵道：“奶奶，喝点茶。”

    “凡凡可真乖啊，奶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你这种好孙子。唉，不像那个，唉……”

    “那个是哪个？”

    “没什么，奶奶自言自语，你别放在心上。”

    陈凡君机灵得很，他知道赵秀珍有事瞒着自己，强行追问不会有结果，最好还是诱供。他低下头，看似在认真吃饭，实际在回忆刚才那个叫花子般的少年。虽然脏乱的头发和泥泞模糊了容貌，但陈凡君依旧注意到那个少年长得和自己很像，脸型，鼻型……尤其都有一双遗传自父亲的让无数姑娘沦陷的漂亮眼睛。

    再加上他叫赵秀珍奶奶，亲缘关系不言而喻。

    陈凡君刚进门，理论上不该多嘴，但小家伙实在好奇，加上被捧了一晚上早飘了，已然把自己认作望族后裔，说话的分寸自然弱下几分：“奶奶奶奶，可以问你个事儿吗？。”

    “嗯，怎么啦凡凡？”

    “我听说爸爸之前结过婚，那我有没有哥哥或者jiejie呀？”

    赵秀珍是个藏不住事沉不住气的人，小孩子随便一试探就破了功，脸色当场难看起来。她想发火，又舍不得刚找到的孙子，只得含含糊糊地搪塞：“小小孩哪来这么多问题……先好好吃饭，家里的事以后再聊。”

    但是陈凡君不吃这套，他一向如此，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肯定要搞到手，更别提现在他已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而是有了靠山的小少爷。他抱住赵秀珍的胳膊，吸吸鼻子，半真半假地说道：“奶奶，你也知道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孤苦伶仃的，还老受欺负，所以一直都很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相互依靠的小朋友，做梦都想有个哥哥带我玩，给我撑腰……”

    “凡凡……”

    “奶奶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我只是太想要个可以一起玩耍的哥哥或者弟弟了，奶奶别不开心。”

    “没有，奶奶没有不开心，就是……唉……”赵秀珍敌不过孙子泪汪汪的眼睛，她朝陈凡君招手，把嘴唇贴到他耳边，好像生怕旁人听到似的悄声说出真相，“刚才门口那个脏东西，其实是你哥。”

    陈凡君装出吃惊的样子：“刚才挨打的那个人吗？他竟然是我哥，不像啊！”

    赵秀珍蹙眉，艰难地叹了口气：“唉，别提了……你这个哥有个疯婆子当妈，早年日子过得正好她非要带着儿子跳河。自己死了就算，还把好端端的儿子也给毁了。真是作孽啊，作孽！还好奶奶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好孙子，咱陈家的脸面啊，以后就靠你来长了……”

    陈凡君感受着额头粗粝的触感，身上钻出一片疹子，知道不好直接甩开赵秀珍的手，便转移话题问：“那哥哥治不好吗？”

    “治什么治啊！当年我给这个败家子花了那么多钱到处寻医问诊，屁用都没有！不治了，钱都给我的好凡凡留着！”

    陈凡君嘴上客套，说着谢谢奶奶自己一定努力云云，心里忍不住想到方才挨揍的少年，相似的经历让他不免有些同情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赵秀珍不管那么多，她殷勤地给陈凡君夹菜，嘴上不停絮叨：“你想要人陪着奶奶懂，但是这个人实在是……你要是寂寞，奶奶明天带你去跟周围的孩子打声招呼，别跟他一起玩，好不好？”

    “不用，我会自己交朋友的，奶奶你别cao这个心啦！”

    赵秀珍欣慰地笑笑，反复抚摸乖孙子的脸蛋，磨得人生疼：“凡凡啊，这事儿关系到你奶奶我的老脸和陈家的名声，外头都不知道，你也得帮奶奶保密啊……”

    “好，我明白，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真乖，真乖……”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听话，陈凡君闭嘴吃饭，除了跟客人们寒暄外便不再说话。桌上的菜肴慢慢见底，宾客却都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奶奶担心客人吃不饱，又跑去后厨蒸了点家中常备的包子馒头。

    陈凡君盯着面前热腾腾的面点，揉了揉饱胀的肚皮，趁人不注意顺了三个大rou包塞进袖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