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和绿礼裙 (第2/2页)

就要经过了，才故意扬起声调说娘娘腔。

    周围都是津津有味听了一肚子八卦的人，顿时配合地哄笑起来。正是大课间的时段，路过的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者，纷纷驻定好奇地观望。

    一片混杂里，不知道谁趁乱上去搡了于安一下。

    保洁前不久刚拖过地板，上边的水还没干透，被推的人始料未及地往后一倒，手里的东西跌了一地。张易言还在笑，周遭都是闹嚷嚷的人声。

    于安一言不发，伸出手把盖在水渍上的书捡回来搂进怀里，两侧的头发垂落下来，把脸遮去了大半，让人看不清什么表情。

    方禹鸣看着人微微颤抖的指尖，眉头皱了皱，开口打断还要继续发难的人：“喂，差不多行了。”

    张易言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脖子一缩开始装鹌鹑。

    于安还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没动，紧紧地抱着那些内页已经湿了的书。

    方禹鸣看了眼，神情漠然地走回教室。

    上课铃恰好准点地响起来，这场闹剧就这么在散场的人潮里结束了。可也是自那天之后，方禹鸣就经常能在校园里各种角落看见那天狼狈极了的人，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

    十一月的某一天，他在学校帮班主任处理了一些事情，出到校门已经差不多七点半了，校门外竟然还孤零零站着个人。

    街对面的红灯跳到绿灯，停滞的车流缓缓启动，在柏油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路灯光很辉煌，一片夜景的繁华里，于安背对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来往的车潮。

    “少爷。”司机恭敬地在旁侧叫他。

    方禹鸣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嗯，就走了。”

    或许是单纯觉得有意思，张易言老喜欢时不时地带着一帮子跟屁虫找于安的麻烦，要么是抓来甲虫塞进人桌筒里，要么就是跟在人后边突然扯开于安的发带。都是说大不大的恶作剧，方禹鸣懒得多管闲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说什么。

    可是那天晚上回到家以后，方禹鸣开始觉得有些难过。

    说是难过，其实更像是愧作。睡前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决定，要是张易言明天再叫人去把于安锁进画室里，他一定要把那帮人给修理一顿。

    可他第二天没有再看见于安，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还是没有。

    方禹鸣甚至特意在下午放学以后先把作业给写了，心里怀揣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和紧张，尽量拖着步子往校外走。警卫处的红蓝光规律地闪烁，那个以往都会等在路旁的人却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他貌似无心地问张易言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安分。张易言昨天早上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恹恹的，竟然没像以往一样开始发表个人演说。

    “…于安家里出事了，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久到方禹鸣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张易言才忽然冒出这一句。

    方禹鸣没说话。

    趴在桌面上的人把头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憋出话:“鸣哥，我有一点后悔。其实于安不是因为喜欢才穿裙子的...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银杏树下的旧秋千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穿着小洋裙的、至始至终都那么安静的人。

    直到那天坐在病床上的人冲他仰起白净的脸，眼含笑意地说谢谢。

    可是谢他什么呢?

    他是有罪的。

    天台上起了风，于安白衬衫的衣角拂起来晃悠几下。于安见人叫了他一声却又不说话，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方禹鸣回过神，冲他摇了摇头。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他从背包里摸出手表瞟了一下，站起来眯着眼伸了个懒腰:“快上晚自习了，回去吧。”

    于安看出方禹鸣心情不好，也没多问，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奶片嚼碎:“走啦。”

    紊乱的呼吸声。

    昏黑沉闷的室内，狭窄的空间死死锁住了空气。方禹鸣感到汗流浃背，吸入鼻腔的空气充斥经年累积而出的腐朽味，却又掺杂了些道不清言不明的软香。

    唯一的窗户被破碎的彩带遮掩，透进来的光分割成了好几道晃荡的光束。他好像把谁抱起来，托在臂弯里稳稳地转了个圈，最后把人抵在窗子下的课桌上。

    …谁?

    他其实知道是谁。方禹鸣既恼他入梦，又希望这梦做一辈子也好。

    那人抬起手攀附在他肩上，纤瘦的手腕坠着一环银镯。方禹鸣莽撞青涩地吻上去，手下紧张又胡乱地摸着，触到层叠柔软的料子，因为动作已经堆作一团了。

    他情难自禁，一面唾弃自己简直像个急色的愣头青，一面忍不住去磨蹭人弧度漂亮的唇角，又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喃喃对不起。

    窗子洒下的光迸溅在他视网膜上，怀里的人却刚好隐于墙下的黑暗里。

    方禹鸣抬眼，看见于安一枚月亮似的脸，身上穿着那件郁绿绸缎的长裙。

    就此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