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了谁 (第1/2页)

    西泽尔冲出舱门拥抱他的心上虫时，光线洒进机舱内，舷窗底的影子游移进去。

    外面赶来的身影一晃而过：年轻的雌父、还有同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位损友……

    安泽斯来不及多想，随奥思顿进了舱内。

    舱门内外，上演两出悲喜剧。

    兵荒马乱，外面的人没注意里面的变化。

    巨大若山的飞船亦堵住他们的视线。

    暗寂中血腥味浓烈。

    安泽斯握住奥思顿的手腕，既是安抚，也是制止。

    制住突然见证兄长被杀的雌虫情绪失控，对雄父进行过激行为。

    奥利厄有罪，继续活下去的雄虫和雌虫代为受过。

    在这段当事虫想方设法掩盖的历史里，安泽斯清晰自己只是旁观者。

    若干年后，兰希家主和安德森家主各自为执，两家仇恨在雄子的交往中不算冰释前嫌，亦称得上悄然淡去。

    但不是此时此刻。

    影雌的职责是服务家族利益，无时无刻地保护雄虫兄长。

    奥思顿的虫生，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雄虫却死了。

    哥哥死了。

    军雌一动不动，身体极其轻微的颤抖，雄虫、高级雄虫的视野落在黑暗中，足以让安泽斯看清奥思顿苍白的面色。

    透过侧脸，清晰的颌线和另一个人重合。

    主世界线里，安德森家主经历了什么？

    蝴蝶的翅膀扇动一下，远隔万里外的洋洲刮起了龙卷风。

    没遇见安泽斯，奥思顿可能等了未婚夫更久，直至天黑，再去寻找兄长。

    也许奥利厄屏蔽了定位，他整夜未寻到，次日收到奥利厄的死讯，凶手是他没等来的未婚夫，原因？

    西泽尔一定羞于启齿真相，冷漠嫌恶地说：奥利厄卑鄙无耻，想抢去我喜欢的亚雌，争吵间我失手杀了他。

    也许更巧些，奥思顿找上了飞船，刚好撞见未婚夫抱着另一只雌虫，里面就是兄长的尸体。

    “为什么？”

    罗兰为西泽尔掩护：“是为了我。”

    安泽斯掩去眼底的思考。

    对奥思顿·安德森来说，被蒙在鼓里的痛苦绝望，和眼睁睁亲历兄长之死、之不堪的无能为力，哪种更加残忍？

    正在这时，血泊里的“尸体”忽然动了。

    奥利厄不想死，活是本能，压倒了其余无时无刻不盘旋他精神里的负面情绪。

    活下去。

    接近黑暗的血涂抹雪白的发丝，糅合猩红酒水的浓郁香气。

    西泽尔……觥筹交错，卧榻懒醒，友人调侃，欢声笑语做背景，还在眼前。

    后悔吗？

    奥利厄站不起来，匍匐前行，毛虫虫的蠕动，非常狼狈，眨眨湛紫的瞳，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比血深沉，比灵魂烫。

    时间漫长，好像半个世纪的落幕，所有爱的恨的痴迷的无聊的，随大厦统统倾颓，随历史埋没尘烟。

    他爬到飞船内里的营养舱旁，抬起手臂，微弱的灯光照出融化的手指。

    他听见骨骼消融的声音，比每次发病的蚊蝇嗡嗡声、比家族雌虫们或狂热或恭敬或希冀或失望的眼神，总之逃不开恶心的眼神，还恶心。

    病态白的皮肤泛起红点的瘢痕，连同软化的骨骼，凹陷进去。

    不怎么动脑的雄虫难得认真使用生疏的思考能力，去想：

    要是这样死了，太难看了。

    西泽尔会觉得太难看了。

    奥利厄低低地，说不清情绪地笑了，倚在营养舱旁边，空看自己的身体崩塌消融。

    精神力被破坏了，他无法打开营养舱。

    仅仅是西泽尔二次觉醒的余波，D级雄虫就是这样可恶的脆弱，等级的鸿沟就是这样叫人控制不住嫉妒直至绝望。

    西泽尔当奥利厄的绑架计划异想天开。

    奥利厄也知道结局不会按照他想象的来。

    在飞离这颗繁华极尽的帝都星后，在宇宙的任何角落，他们都会被找到。

    但短暂的生命里，他想带西泽尔，自由地快乐过。

    西泽尔眼里的宇宙级社死，是奥利厄的目的。

    要宇宙，要自以为掌握所有的虫皇，要西泽尔，去见证、去憎恨、去无法忘记。

    要他的名，和兰希，不得解脱。

    所以后悔吗？

    怎么可能后悔？

    可惜毁在第一步。

    他只恨，无论躯体还是精神，太脆弱了。

    细胞组织拆分拆合，刺痛奥利厄亿万根神经，他面不改色。

    安德森习惯疼痛。

    习惯死神的阴影常伴吾身。

    虫族观念里的死亡是没有价值的。

    低贱的蝼蚁，会为自己的死亡筹谋盛大的典礼。

    他不想死得荒唐落魄不体面，赶在声带破坏前，奥利厄咳两声吐出器官的血rou，扯嗓求救：

    “影子，影子……”

    雄虫那样丑陋恐怖了，声音透着理所当然的傲慢、充满讨厌的趾高气昂。

    跟随进来、静静旁观的安泽斯这时意识到问题。

    奥思顿始终无所动作。

    以雌虫的敏锐度，奥思顿会第一时间意识到他的兄长还活着。

    他只是用哀伤的空洞的寂静的眼神看着，看着奥利厄如何难堪地自我探求生路，看着奥利厄在消融中发呆，看着奥利厄沙哑地喊他一遍又一遍。

    于是那种哀伤，在事实的衬托下，显得可怕的冷酷。

    “……你想我死？”始终保持三分镇定的奥利厄意识到不对劲，不带疑问语气地问。

    他怎么敢？

    影雌怎么敢？

    身为想以卑位染指高位者的雄虫，奥利厄无法忍受更加卑贱的影雌对他的背叛。

    愤怒加剧他身体的崩塌。

    终于，奥利厄心底漫开恐慌，他不想死在这里。

    奥思顿从影子里走出来，明明灭灭，神色近乎温顺，一如往常，除了毫无救助的动作。

    “兄长，你知道这样做会惹怒虫皇和兰希家族吗？”这个太过漫长的夜晚，奥思顿说了第一句话。

    怀抱悲伤、痛楚、对雄虫少主惯常的小心翼翼，最后万千情绪皆汇合成空空的平静。

    虫皇的怒火，轻而易举消灭虫族任何一个家族，不管他们如日中天还是底蕴深厚，只能沦为陛下怒意的牺牲品。

    奥利厄理解了，即使危在旦夕，他也瞬间笑了，嘲讽的冷讥的笑。不成语言系统的笑，引得他脆弱的声带撕裂，流出透明的体液。

    可能是软骨组织融化的液体，可能是雄虫未知器官的献祭，也可能是光线太暗沉太朦胧的错觉。

    赶在彻底失去语言系统前，奥利厄嘶哑地说：

    “去死。”

    你和你守护的安德森家族，统统消灭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是知道，还期待濒临疯狂的虫皇翻手覆灭安德森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