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矢 (第2/2页)

 周遭的一切嘈杂好像隔得很远，他凝了凝神，扶着额头撑起上身，才发现自己是栽进了一地散落的画轴中。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大脑愈发得痛了起来，搅得他思绪混乱，两眼昏花，他动了动手，发现自己正按在一张画上。

    一张有些熟悉的画。

    可他的眼前就好像蒙了一层雾，他只能凑近，凑得更近些，整个人俯身下去，好像要趴在那张画布上，终于，他看清了画上的人。

    这是江衍舟。

    是他画的江衍舟。

    萧雁却只觉得自己心脏也突突地狂跳了起来。

    他没画过这张画。

    离开中原那么多年，他为那人画了太多张画，他怕自己有哪天会忘了那人的模样，最开始是照着记忆一笔笔拙劣地描绘，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与那人分别的日子越来越长，他就开始想象那人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他根据着从中原传回来的关于大梁三皇子的只言片语想象那人或喜或怒，想象那人念书写字，想象那人执剑挽弓，他画了太多张，那些画被他挂在书房后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他日复一日描摹着眉眼，后来他来了铁甲城，于那人面对面见了一回，他又画了更多的画，画那人坐在书案后淡然的饮茶，画那人点明他布置后狡黠的笑，他画了很多张画，他记得每一张画。

    这是他画的，但这不是他的画。

    画里的人不是他记忆里的，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更不是他亲眼见过的，在昏花的视线中，画里的人一身金铠，骑一匹雪色良驹，手握一柄红缨长枪，遥遥望向画外人，眉目间是萧雁却从未见过的肃杀冷漠。

    是他没见过的江衍舟。

    没见过的，没见过的，没见过的……

    他颤抖着手又抽出一幅，画上的人依旧是江衍舟，披着银色狐裘站在雪中，似是在铁甲城外，但身形单薄得好像马上要被画中的风雪吹散，身旁还有个没有被提画眉目的男子为他撑着伞。

    这也是没见过的画。

    下一张，是在宫宴之上，江衍舟一身绛红色亲王吉服，正抬手斟酒，随意地抬眸看过来，似是隔着大半个宫宴歌舞的惊鸿一瞥，却被作画人如获至宝似的记录下来，但那人身边依旧有个没有被提画眉目的男子。

    下一张，下下张……萧雁却看过了无数张画，每张都是他画的江衍舟，但每张又都不是他的画，他的头针扎似的痛起来，眼前那层雾气似乎永远不会被驱散，他只能隔着那层朦胧疯了似的一张张看过去。

    终于，他站在一室散乱的丹青画纸中，颤抖着抱着头躬下了身子，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吵得他大脑好像一滩煮开的浆糊，他终于忍不住了，暴喝一声：“都给本王闭嘴！”

    一切的声音都停了，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静得萧雁却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过了许久，才有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王上，京都密探来报……”

    “永璋王谋逆……已被乱军诛杀于宫门窄道……”

    谁？

    谁被诛杀了？

    萧雁却的大脑好像滞涩了起来，他搜刮着记忆，发现自己没听过永璋王的名号，但心口却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要命地疼起来，那种万箭穿心般的痛感随着他的心脏传向四肢百骸，痛得他直不起腰。

    那是江衍舟，那是江衍舟——萧雁却潜意识里的一个声音疯狂地响起来。

    那是江衍舟！

    “唔——”他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这是梦吗？像他之前做过的那么多关于江衍舟死状的噩梦一样吗？

    但那些梦是假的，另一个声音哀嚎着在他耳边响起，哭喊中痛彻心扉的悲痛好像要将他一并吞噬。

    可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声声哭嚎好像一根根针扎进了他的大脑，尖锐的刺痛感似细密地折磨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思考，只能痛苦地抱着头躬着脊背跪在原地，他心底的声音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江衍舟真的死了，可他不信，他不相信那个人就会这么简单的死掉。

    江衍舟死了，他真的死了，那些哭喊声似乎能够听到萧雁却的心声，在他的耳畔一声迭过一声，吵得他大脑好像要跟着炸掉。

    “闭嘴！闭嘴！闭嘴！”

    萧雁却嘶吼着直起身子，可周围的画布却好像在下一秒都有了生命，层层叠叠地涌过来，缠绕着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萧雁却用尽全身气力想要撕扯开那些缠绕着的绢布，他愈用力那些画布便勒得愈紧，细细密密让他不能呼吸，他的眼前还隔了一层雾气，但那些画上的面孔却在此刻分外清晰，那些他熟悉的笔触扭动着簇拥着变成令人作呕的可怖模样，开口就是：你见不到他了，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层层叠叠的画布将他紧紧缠绕，像是一张要将他吞噬的白色大网，窒息感不断涌来，他挣扎着被禁锢在一个由画布构成的巨大的茧中，那些由他一笔一画勾勒出的线条在茧上疯狂地游走着，嚎叫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