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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铁匠听琴 (第2/2页)


    今天天气的确不错。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后院那棵柿子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叶子密密层层地叠着,遮出大半院子的浓荫。绿荫底下,一抹恬静素净的身影坐在石桌旁,双手抚过琴弦。

    陈大驴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就挪不开了。

    暑气还没散尽,那人穿得单薄,一件藕荷色的旧衫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生得极好看,弧度纤细,窝陷处盛着一小片阴影,像白瓷盏底浅浅的凹。

    日光从柿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领口,落在锁骨窝陷处那一小片阴影里。那片阴影盛不住光,光便溢出来,沿着锁骨的弧度淌下去,滑进衣领深处。斑驳的树影落了他一身,风一过,光影在他肩头碎碎地晃,明明暗暗地滑过领口里露出的那一片肌肤。

    白。

    白得鲜活。

    陈大驴又是恍惚一下。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前院那爬满墙的蔷薇花。粉白的,大团大团的,一到五月就轰轰烈烈地炸开,从墙头倾泻下来,像一匹倒悬的花瀑。它从墙上走了下来,褪了藤蔓,褪了绿刺,变成小神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家后院的柿子树下,偷偷地弹琴。

    满墙粉白蔷薇成了精,化出这一副人形,穿着藕色的衫子,露着白瓷似的锁骨,窝陷处盛着光,风一吹,光影在他肩头碎碎地晃,晃得像花瓣在风里轻颤。连藕荷衫子都像是蔷薇花瓣叠出来的,薄薄的,韧韧的,裹着花蕊里最鲜活的那一点体温。

    怪不得他不敢看!

    谁能盯着成精的花仙看?

    陈大驴躲在拐角偷看一眼,呼吸就不自觉地放轻了,怕鼻息重了,把花瓣吹落。他握紧锄头,用锄把顶住胸口,压住那阵擂鼓似的心跳。顺着琴声,艰难地将视线转移到天空,生怕自己看久了会做出什么。

    会做出什么?

    陈大驴自己也不知道。

    悠悠的琴声带着他的思绪在碧空中漂游。秋高气爽,云是天上的白瓷,天是瓷底下的青釉,蓝汪汪的,没有一丝杂色。

    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心情好么。

    陈大驴听着白露辞的琴声想到。

    是的,陈大驴能从白露辞的琴声里听出白露辞的心情,这是让他觉得最诡异的地方。

    陈大驴还是什么宫商角徵羽一概不懂,他分不清这根弦和那根弦差在哪里,也听不明白曲子叫什么名字。但白露辞心里有什么,手上就弹出什么,不是曲谱规定的调子,是从心口直接流到指尖的东西,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直达人心。

    最初陈大驴还以为是自己会品味琴声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听白露辞弹完一整支曲子,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可后来他去城里买东西,特地拐到能听到琴声的茶馆,花了几文铜钱坐下来听。

    他还是听不懂。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实。他不是能听懂琴声,他是能听明白白露辞弹出来的东西。

    只听得懂这一个。

    白露辞觉得鸟叫好听,弹琴配合,陈大驴就觉得小鸟在山林里乱飞,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啁啁啾啾。白露辞对流云有感,弹一曲云水抒情,陈大驴就觉得天空云岚变化万千,彩霞绚丽,大朵大朵的云在天上翻涌舒展,染着落日才有的橘红色。

    可这种通感也只是大方向的。

    比如那次白露辞因为吃了小院刚摘下来的脆枣,想起在富商庭院里吃到的点心。那个能做出自己最喜欢的味道的老师傅,对他也不错,一把年纪回乡养老,以后相熟的人又少了一个,回忆里的喜悦和离别的悲伤随着琴音流淌。

    刚刚在院子里摘完一筐枣、收获满满的陈大驴就很困惑。

    啥玩意儿?

    吃个枣很甜很开心,然后又因为枣离开树而悲伤?然后还庆祝枣的离开,祝福早日成长为大树?

    陈大驴当时就一言难尽,晒枣子,做枣泥都尽量避着点白露辞。

    他并不能凭空幻想出没见过的东西。比如白露辞在富商那里吃到的精致美食,比如在勾心斗角的环境中有一个可以说话可以信任的人的温暖,以及分开时的难过与祝福。这些他都不知道,自然听不出来。

    陈大驴就觉得这是书本上说的多愁善感。

    他顿时担心起来,自己儿子自己清楚,虽然说话好听也乐意助人,但不是一个多么细腻的人。他可经常在茶馆里听书,或者看话本,聊聊江湖事。八卦里头总有那么几个多愁善感的人物,动不动就悲伤,吐血,对着落花悲,对着落叶悲,对着月亮也悲,然后悲伤过度就吐血。

    这种人活不长。

    陈大驴心里顿时一紧。

    他是不是该给白露辞找点事做?

    可除了弹琴,他能让白露辞做什么?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锄头的手上。手背黝黑,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再想想白露辞那双玉雕似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圆润透粉,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细小血管,他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让这么好看的手干活,那一双手生来就是拨弦研墨的。农家都是重活,没有不伤手的。劈柴磨掌心,挑水勒肩膀,锄地晒脱皮。那双水葱似的手,牵一牵琴弦可以,不能沾这些。

    思来想去,陈大驴就暂时先把这个事放下。总归白露辞并不是经常多愁善感,大多数时候的琴声还是轻松愉悦的。

    如果要是陈金梁对不起他,他就当着面揍那个臭小子一顿,让白露辞出出气就好了。想到这里,陈大驴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沙包大的拳头,指节粗得跟小萝卜似的,一拳下去能砸弯一块铁板。

    教训儿子他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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