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佰零玖章茶叶 (第2/2页)

圣上，关於北方异象一事，随左静公公潜伏於北羯市井的夜卫弟兄，今日传回消息。卑职特来面禀。」

    「说。」玄曜帝语气平淡。

    他面上不显半分异样，唯有眉宇间一抹极淡的倦意，尚未完全散去。然而那份疲惫，被他压在心底，没有流露出丝毫破绽。

    「是。」影点了点头，「根据侦查部队回报，北羯异象已查明，其国族所奉的冰凝神火，确有黯淡之象。」

    「此外，北羯信仰早已分裂为两派。一为奉海神为源的海神流，一为奉狼神为尊的狼神派。」

    「近日部分纯血主义者藉神火异动煽动民心，已出现零星冲突。不过局势尚在北羯军队掌控之内。」

    玄曜帝沉Y片刻，在心中反覆推敲这几句话：「圣火、海神、狼神、纯血主义者……此事与国师所言星辰黯淡、陨落之象，可有关联？」

    影摇头道：「星辰陨落之事，属北羯神庙神官所掌，乃是禁地范围。我等夜卫无法深入。若强行潜入，极可能惊动军队，届时影响出使大局，还望圣上明察。」

    「原来如此。」玄曜帝神sE不动，语气沉稳。

    见玄曜帝若有所思，影仍旧恭立原地，终是再问一句：「不知圣上，是否需要卑职继续派人暗中追查？」

    玄曜帝缓缓摇头：「不必。此事属他国内政，又恰逢出使期间，就无须节外生枝了。朕所忧者，不过是异象波及我大离国民。既然暂时无碍，便由北羯自行处置即可。」

    「遵命。」

    玄曜帝转身走到一旁，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热茶。白雾袅袅升起，他神情已不似方才那般凝重，反而带着几分闲适笑意。

    「外头天冷。」玄曜帝轻声道，「来，喝杯热茶，别冻着了。」

    影望着那盏热茶，心口微微一紧，彷佛在那一瞬间，心跳慢了半拍。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只是关怀赐茶这般简单，而是落子，是一桩不见血的试探。

    影缓缓跪下，重重叩首：「卑职叩谢圣恩。」

    随後伸出那双略显冰冷的手，小心接过茶盏。茶水热气袅袅，映得他眼底微光浮动。杯沿轻轻一晃，水面泛起细碎波纹，正如他此刻尚未平稳的心绪。

    玄曜帝静静看着影将热茶慢慢饮下，神情始终带着淡淡笑意。

    待影放下茶盏，玄曜帝方才悠悠开口，问道：「如何？朕这茶叶，还入得了你的口？」

    影双手捧着茶盏，杯底余香尚在，淡淡清气萦绕鼻端。他微微一笑，道：「圣上所赐，自然是上品。这一口热茶，当真是令卑职回味无穷。」

    「是吗？」玄曜帝忽然朗声一笑，「朕还以为，是这西域进贡的茶叶不合你心意，才舍不得一口饮尽呢。」

    「不。」影轻轻摇头，「卑职只是觉得，这茶香气清雅，又是圣上亲赐，一时心生珍惜。若日後再难得此滋味，未免可惜，这才慢慢饮下。」

    「哦？是吗？」玄曜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还以为，你不是那种会留心这等雅物之人。」

    影微微一笑，拱手道：「回禀圣上，卑职平日除坐镇霞影关、处理夜卫诸多事物之外，闲暇之余也会翻阅些书册。近日偶读一篇论茶之文，言及茶X清而不浮、苦而回甘，须细品方知其味。卑职心有所感，这才对茶道多留意几分。」

    玄曜帝端起茶盏，指尖在杯缘轻轻转动。茶水如澄澈镜面，映出他那双看似闲适、实则暗藏锋芒的眸光。

    他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地说道：「但，若这茶入口唯有苦涩，却不见回甘；水虽至清，却不知其源，又当如何？」

    文房内的气氛寂静了半刻。

    半晌後，影垂首答道：「卑职对茶道不过初学，见识浅薄，实不敢妄论其中深意。」

    玄曜帝看了影片刻，忽然淡淡一笑：「也罢。」

    他抬手理了理鬓边略显凌乱的发丝，转身走向一旁木桌，从桌上取来两个木盒。行走之间，盒中茶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地声响。

    玄曜帝回到影面前，将那两个木盒递了过去。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寻得知音，只是那笑意不过半息，旋即收敛气息，又恢复那份只属於帝王的沉稳威严。

    「来。」玄曜帝淡声道，「朕年少时，也曾对茶道颇费有一番研究。只不过如今政务繁重，再难静心细品。思来想去，这西域进贡的茶叶，还是交由你替朕留着吧。」

    「朕不求别的，只望这门技艺，不至断在朕这一代。」

    影沉默地望着玄曜帝手中那两个盛着茶叶的木盒，一时之间竟然怔住了。

    影并非不接，只是对於他而言，那已不再只是两盒简单茶叶，而像两个封存着谜团的盒子，既不得不收，又不知其中藏着何等後果。仿佛一旦开启，苦涩与甘味，便再难分辨。

    影缓缓下跪，再度重重叩首，伸手接过木盒。动作并不迟疑，只是b寻常慢了半分。

    「多谢圣上厚Ai。」他低声道，「卑职无以为报，日後必当於闲暇之时，潜心钻研，不负圣上所托。」

    玄曜帝唇边带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好了。什麽无以为报、恩重如山，诸如此类的话，朕这些年听得多了。你不必如此客套。朕只希望这门技艺尚有年轻人愿意承继。毕竟，如今肯静心学习之人，实在不多了。」

    「是。」影抱拳行礼。

    玄曜帝又问：「还有什麽事，是需要向朕禀报的吗？」

    「回禀圣上，除此之外，卑职并无其他要事需要禀报了。」影抱着木盒，轻轻摇头。

    玄曜帝抬眼望向窗外风雪夜sE，语气平静：「如此甚好，既然没有需要再次禀报的要事，那朕便也放心了。」

    影沉默不语，仍是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寸步伐。

    玄曜帝收回目光，看向影，道：「你就先行退下吧。若还有重要的任务需要执行，朕自会再召你过来书房。」

    说罢，他伸手在影肩上轻拍一下。那GU力道虽然极轻，却冷得像一块深沉寒铁，用力压在肩头：「外头天冷，回霞影关後，多加保重。」

    「是。」影右拳捶x，躬身一礼。

    他的身形在玄曜帝的注视下，随着房内烛火微微晃动，彷佛他就代表烛火本身。

    窗外浮云掠过，遮住了那一轮月牙。在屋内光影交替的一瞬，影挺拔的身躯便如冰雪般消融，自足踝起向上寸寸崩解，最终化作一缕缕浓得化不开的墨sE，倒流回足底的那片Y影之中。

    待月光重新洒入，地上的黑影已然收敛成一团，随即像滴入水中的残墨，无声无息地隐入了墙角的黑暗深处，就像是从未有人来过，方才那场在文房的密会也从没存在过。

    良久後，等到影彻底离开，玄曜帝方才默默转身，走向一旁的木桌，看着那不停冒着热气地茶壶，不禁发出一声叹气，这不是一种劫後余生的喘息或是对於臣子的担忧，更像是棋局未至满意之处时，一声淡淡地不甘之心。

    玄曜帝默默揭开茶壶顶部的盖子，放在一旁，那茶壶依旧向外冒着热气，里头却只有淡hsE的茶水，不见任何一片茶叶漂浮在水面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