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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与皇帝寝宫的慵懒暖香不同,这里书架上典籍林立,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积如山,空气里是墨锭与陈旧书卷混合的味道。 谢渡寻端坐在书案一侧的座椅上,身姿挺拔如松。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繁重的亲王礼服,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他面前摊开的,是边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以及各部院呈上的、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要奏章。 他的朱笔在纸上游走,批阅的速度极快,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他的每一道批示,都关乎赋税、律法、官员任免、边防调度。他是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掌控者,这御书房,才是真正发号施令的中枢。 而书房的另一头,靠近窗下的那张属于皇帝的紫檀木嵌玉大书案后,萧昭烬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他被“请”来这里,美其名曰“伴驾理政”,实则就是做个样子。他的面前也堆着一摞奏折,不过都是诸如“某地祥瑞现”、“某官老母八十寿辰请恩典”之类的请安折、废话折。 萧昭烬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朱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折子上戳着。他面前的折子,空白处已然画了好几只形态各异的猪,有的在奔跑,有的在酣睡,有的则戴着乌纱帽,一本正经作揖。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渡寻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淡淡开口,“陛下若有倦意,可先行歇息。”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似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昭烬抬眼瞥了瞥那边专注于公务的男人,烛光勾勒出谢渡寻的侧脸线条,鼻梁高挺,唇线薄削,专注的神情为他平添了几分禁欲的魅力。不可否认,谢渡寻生得极好,只是那周身散发的冷硬气息,总让人望而生畏。 “谢爱卿日日cao劳,朕于心何忍啊。”萧昭烬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如这样,选些秀女入宫,一来为皇家开枝散叶,二来嘛,这宫里也热闹些,朕也有人陪着解闷,不必时时来烦扰爱卿理政,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开枝散叶?他这身子,自己想起来都觉麻烦,更别提子嗣。主要还是觉得这深宫实在太无聊,选些好看的人进来,赏心悦目,打发时间,确实不错。 “啪!” 谢渡寻将朱笔搁在了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萧昭烬,眼神深不见底。 “陛下年岁尚轻,当以修身养性、研读圣贤书为要。”谢渡寻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选秀之事,劳民伤财,且易使陛下沉湎声色,荒废政务。臣以为,不妥。” “不妥?”萧昭烬挑眉,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偌大的书房看向谢渡寻,“朕记得,先帝在朕这个年纪,早已后宫充盈,皇子公主都好几个了。怎么到了朕这里,连选几个可心人儿都不妥了?谢爱卿,你这管得是否也太宽了些?” 谢渡寻的指尖在奏折上无意识地收紧,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他看着萧昭烬,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翻涌着萧昭烬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局未稳,边境不宁,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享乐之事,还请暂且搁置。” “朝局未稳?边境不宁?”萧昭烬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些讽刺,“有谢爱卿这般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的忠臣在,还有什么不稳、不宁的?朕看这天下,在爱卿治下,安稳得很呐!”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渡寻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他刚批阅好的奏折。是兵部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章程,谢渡寻的批示清晰果断,安排得滴水不漏。 “瞧瞧,爱卿处理得多么妥帖。”萧昭烬将奏折放回原处,手指轻轻点在那批注的字迹旁,“这些大事,离了爱卿就不行,朕嘛,也就只能看看请安折子,画几个小猪解闷了。如今连这点乐趣都要被剥夺,选几个秀女都不准......谢爱卿,你这不像是辅政,倒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渡寻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吐出两个字, “囚禁。” 高德忠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谢渡寻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将萧昭烬笼罩。他比萧昭烬略高一些,身形也更挺拔健硕,此刻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骇人的气势。 萧昭烬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稳住了心神,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迎上谢渡寻的目光。他甚至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受伤? 真是荒谬,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摄政王,怎么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受伤? 两人对峙着,没人说话,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同样出色,却气质迥异的面容。 良久,谢渡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平息下去,重新归于那种深沉的平静。他缓缓坐了回去,垂眸看着案上的公文,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陛下言重了,臣所做一切,皆为陛下,为萧氏江山。”他重新拿起朱笔,“选秀之事,不必再提。陛下若觉无聊,可去御花园走走,或召乐师奏曲,臣......还有公务要处理。”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 萧昭烬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挑衅而升起的快意,忽然就消散了。 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高德忠,摆驾!朕要去听曲儿,免得在这里碍了摄政王的眼!” 他走得干脆,没有回头。 谢渡寻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久久未动。直到萧昭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他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住了刺痛的眉心。 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与满室孤寂的灯火,以及那一堆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高德忠默默上前,开始整理皇帝书案上那些被画满了猪的奏折。他熟练地将它们分门别类,其中几本画风尤其不羁的,被他小心地放在了最上面。 谢渡寻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几本奏折上。他伸出手,将它们拿了过来。 翻开,看着那些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小猪,以及旁边那些诸如“爱卿文采斐然,此猪不及也”、“知道了,莫扰朕清梦”的批语,他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 他合上奏折,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复杂。 “囚禁......”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色深沉,御书房的灯光,直至天明也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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